第五季 “爱我商洛”征文成人组二等奖获奖作品
山骨水魂
文 |王鹏举
从终南山麓蜿蜒而来的第一缕晨光，如最古老的墨痕，在丹江静滞的水面漾开时，我恍然惊觉，自己脚下的土地，是呼吸了两千年的商洛。这不是地理概念，而是一种有温度的生命体，它的脊梁是山，它的血脉是水，而它的魂灵，是浸透在这山骨水魄里的，那些默然无声却深如海渊的“守护”。
山，是商洛的骨。那不是温柔的、供人玩赏的盆景，而是有棱有角、有脾气的骨架。当我攀上商山深处，岩壁的褶皱里，时间的肌理苍黑如铁。风过时，松涛不是呜咽，是骨骼与骨骼之间沉雄的摩擦声，是这大地深处承托一切重量的吟哦。我抚上一块被岁月磨得浑圆的岩石，掌下微凉，却有一股沉甸甸的暖意，仿佛能触碰到它亿万年前自海底崛起时，那股不屈的、向上的蛮力。那曾庇护过“四皓”的岩穴，幽暗依旧。想那四位须发皆白的智者，避秦时乱，遁入这莽莽苍苍，他们所倚靠的，不正是商洛这刚硬而又不失宽厚的山骨么？这骨头，不单撑起了天穹，也撑起了一脉清高自守的文心。他们的身影远了，但这山骨里，似乎还沁着一种选择：不随浊流，只与明月清风共守一份精神的硬朗。
丹江，是商洛的血脉，活着的、汩汩不息的血脉。它不似江南溪流的妩媚，也不像滔滔大江的奔放。它从容，清冽，带着秦岭深处的寒香与药草的微苦。我曾在黄昏时分，看它流过州城的老码头。石阶被岁月磨得凹陷，倒映着粼粼的波光，仿佛无数个夕阳在此沉落、融化。那光，是液态的、温润的金黄，像极了母亲凝视的目光。我闭上眼，耳边恍惚响起千年前的樯橹欸乃，那是“商山名利路”上，多少舟楫载着茶叶、药材、漆器，也载着离人的乡愁和商贾的梦想，从这血脉里穿梭往来。这水，滋养了河谷里翡翠般的稻田，也漂洗过征夫的衣衫和思妇的泪痕。它是乳汁，也是镜鉴，映照着两岸的枯荣与人世的悲欢。此刻，它静静地流，将山的硬，一点一点，晕染成水的柔，将岁月的粗粝，淘洗成时光的丝绸。
若只有这硬骨与柔水，商洛或许只是一幅峻秀的山水长卷。然而，这山水间，最动人心魄的，却是那默然流动的、无声的“守护”，那才是商洛真正的魂。这守护，有时看得见——是护林人于莽莽林海中，数十年如一日的孤独脚印；是疫情防控时，风雪卡口上那盏亮到天明的、微小的灯；是洪流来袭时，那一个个毫不犹豫跃入浊浪的、寻常的背影。他们是这山水养育的儿女，骨子里便带着山的担当与水的柔情。
但更多的时候，这守护是看不见的。它就弥散在晨雾里，融化在炊烟中。是家家户户堂屋里，那幅未必懂得其深意、却代代悬挂的“耕读传家”的匾额；是母亲在灶间，用商洛方言哼唱的、音调古拙的哄娃曲谣；是春社时，乡老们用最虔诚的仪式，向天地山川献上的一盅清酒、一炷馨香；是无论走到何方，梦里总也绕不去的，那一口糍粑的软糯与包谷酒的醇烈。这守护，不声张，不刻碑，它只是活着，像呼吸一样自然。它守护的，不是哪一座具体的山、哪一条具体的水，而是这片山水所孕育的那种“活法”——那种与天地有序共处、与人情有温共存的、安稳的、有根的“日子”。
山骨给了商洛风霜不侵的硬气，水脉给了它吐纳春秋的灵性，而那无言的守护，则赋予它历经沧桑而魂不散的、温热的生命。这就是商洛，一个活着的、有体温的故乡。它是地理的，更是精神的；它是历史的，更是此刻的。它不在远方供人缅怀凭吊，它就在脚下，在每一次对一棵古树的敬意里，在每一次对一江清流的珍惜里，在每一个平凡人于自己岗位上“守土尽责”的朴素信条里。
日头渐渐高了，满山的绿意愈发沉静，丹江的水光碎金跃银。我忽然懂得，所谓“知家乡、爱家乡、诵家乡、守家乡”，这“守”字，分量最重。它不是固步自封的圈禁，而是像这山骨水魂一样，以一种有风骨、有温度、有韧性的姿态，站立在时光的洪流中。守护它的清峻，守护它的润泽，守护它血脉里那份绵延不绝的、对生活本身最深沉的热爱与虔敬。
我的商洛，我魂之所系的故土，愿你青山不老，绿水长流，而这守护的魂灯，永驻在每一个商洛儿女的心间，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王鹏举，四川省成都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