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诗会 声动新春
为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挖掘传统节日的精神内涵，展示读者的诵读才华，以声为媒，用深情的诵读展示经典诗文中的年味与春韵，定格春日里的温暖与希冀，春节期间，我馆特别推出“为你诵读”之“云上诗会·声动新春”春节主题线上朗诵活动，今天推送惠鑫滢朗诵的《花脸》，欢迎收听。
《花 脸》
作者：冯骥才
诵读：惠鑫滢
做孩子的时候，盼过年的心情比大人来得迫切，吃穿玩乐花样都多，还可以把亲友塞到手心的压岁钱积攒起来，做个小富翁。但过年的魅力还有更深一层，便是我要写的：每逢年至，小闺女闹着戴绒花、穿红袄，嘴巴涂上浓浓的胭脂团；男孩子们的兴趣都在鞭炮上。我则不然，最喜欢的是买个花脸。
这是用纸浆压成的面具，用胶粘的彩粉画上戏里有名有姓、威风十足的大花脸，后边拴根橡皮筋往头上一戴，自己俨然就变成那员虎将了。眼睛处挖两个孔，可从里边往外看，但鼻子和嘴的地方不通气，一戴上好闷，还有股臭胶和纸浆的味。说出话来声音变得瓮声瓮气，却有了大将威武不凡的气概，神气得很。
一年年根，舅舅带我去娘娘宫前的年货集市买花脸。过年时人都分外有劲，挤在人群里好费力，终于从挂满横竿的花花绿绿几十种花脸中，惊喜地发现一个——通面赤红，一双墨眉，眼角雄俊地吊起，头上边突起一块绿包头，长巾贴脸垂下，脸下边是用马尾做的很长的胡须。这花脸与那些愣头愣脑、傻头傻脑、神头鬼脸的都不一样，虽毫不凶恶，却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庄重之气，咄咄逼人。我看得直缩脖子，不敢用手指它，只朝它扬下巴：“我要那个大红脸！”
卖花脸的小罗锅儿举竿挑下花脸，龇着黄牙笑：“还是这小少爷有眼力，要做关老爷！关老爷还得拿把青龙偃月刀呢！我给您挑把顶精神的！”说着从地上一捆刀枪里抽出一柄最漂亮的大刀——大红漆杆，金黄刀面嵌着几块闪闪发光的小镜片，中间画一条碧绿的小龙，还拴一朵红缨子。 
这刀这花脸，一下得到两件宝贝，我高兴得话都说不出。舅舅付了钱，坐三轮车回家时，我戴着花脸，倚着舅舅的大棉袍执刀而立，一路引来不少人瞧我，特别是那些与我一般大的男孩子投来艳羡的目光，我快活至极。
回家的路上，我就戴着花脸，倚着舅舅执刀而立，一路引来不少人瞧我。特别是那些与我一般大的男孩子们投来艳羡的目光时，我快活之极。舅舅给我讲了许多关公的故事，过五关斩六将，温酒斩华雄，边讲边说：“你好英雄呀！”好像在说我的光荣史。当他告诉我这把青龙偃月刀重八十斤，我简直觉得自己力大无穷。舅舅还教我用京剧自报家门的腔调说：“我姓关，名羽，字云长，专斩作恶多端的人！”
到家，人人见人人夸。妈妈似乎比我更高兴，拿出一个包，是件崭新的花衣服，让我穿上试试。我成了全家过年的主角，连爸爸对我也另眼看待了。妈妈还给我换上只有三十夜拜祖宗时才能穿的那件青缎金花的小袍子，只要客人来，就喊我出场表演。
我下楼一向不走楼梯，楼梯扶手是整根光亮的圆木，下楼便一条腿跨上去，“哧溜”一下滑到底 。这时我故意躲在楼上，等客人来突然由天而降，叫他们惊奇，效果会更响亮 ！
初一下午，来客进入客厅，妈妈一喊我，我跨上楼梯扶手飞骑而下，呜呀呀大叫一声闯进客厅，大刀上下一抡，谁知用力过猛，脚底没根，身子栽出去，“啪”地巨响，大刀正砍在花架上一尊插桃枝的大瓷瓶上，哗啦啦粉粉碎，瓷片、桃枝和瓶里的水飞向满屋 。一个瓷片从二姑脸旁飞过，险些擦上；屋内如淋急雨，所有人的新衣裳都是水渍；再看爸爸，他像老虎一样直望着我，一根开花的小桃枝迎面飞去，正插在他梳得油光光的头发里 。
我坐在地上吓傻了，等候爸爸的发落。就在这“生死关头”，二姑忽然破颜而笑，拍着手说：“好啊，好啊，今年大吉大利，岁（碎）岁（碎）平安呀！哎，关老爷，干吗傻坐在地上，快起来，二姑还要看你耍大刀呢！”
二姑这话像有法术，绷紧的气势霎时松开。另一位姨妈马上应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除旧，不迎新。您等着瞧吧，今年非抱个大金娃娃不成，是吧？”她满脸欢笑朝爸爸说，叫他应声 。其他客人也一拥而上，说吉祥话，哄爸爸乐 。
这些平时根本压不住爸爸火气的话，此刻竟有神奇效力，迫使他不乐也得乐。过年乐，没灾祸，爸爸只得嘿嘿两声，点头说：“啊，好、好、好……”
尽管他脸上的笑纹含着被克制的怒意，我却奇迹般逃脱了惩罚。妈妈对我丢了个眼色，我立刻爬起来，拖着大刀狼狈而逃，身后还响着客人们的拍手声、叫好声和笑声。
往后几天，再有拜年的客人来，妈妈不再喊我，节目被取消了。我躲在屋里很少露面，那把大刀也掖在床底下，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过了正月十五，爸爸忽然把我叫到他面前，表情很严肃，却没发火，指着我问：“还敢不敢在楼梯上跑了？”我低下头，不回答 。他接着说：“你要记住，我之所以没当场教训你，是因为过年，大家都图个吉利，饶了你，这并不等于说你没错，闯祸就得承担后果，这是做人的本分 。”说着，他让我把打碎的瓷瓶碎片扫起来，还让我用自己的压岁钱赔偿一部分损失，剩下的从以后的零花钱里扣 。
这件事，后来我才知道被我打碎的是一尊祖传的乾隆官窑百蝶瓶，这简直是死罪！我领悟到一个祖传的道理：一年之中唯有过年是孩子们的自由日，这几天无论怎么闹都不会立刻受到惩罚，这才是孩子们喜欢过年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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