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雅韵
文/伊仁
秦腔“形成于秦，精进于汉，昌明于唐，成熟于明，广播于清，几经衍变，蔚为大观”(张鼎《秦腔论》)，有“梨园”佐证。它是西北人愤懑的喷薄，是大漠长河孤烟勾魂的呐喊，是五千年领衔主演的故事高歌，是历史的烟火搭出的一锅搅团，酸辣咸香麻。它有黄土的淳朴，水的清爽，麦的芬芳，令人胃口大开，来一口就大汗淋漓，映照了秦风秦韵秦精神。它有掉渣的质朴：人是人鳖是鳖，喇叭是铜锅是铁。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有西北风的凛冽，大漠黄沙的苍茫；又有高天峡谷的凄美，牧原万马奔腾生命的豪放；有秦汉雄风的粗犷，也有攻城灭寨的狂飙昂扬；有杜康琼浆般的细腻；也有终南高山流水，弄玉品箫的温馨；既像华岳苍穹洪钟松鸣，木牛流马历经褒斜古道的幽径婉转；也像大河的惊涛拍岸，龙腾虎啸；似雄关漫道的战马嘶鸣；也似古战场鼓角的咆哮，是战神白起势不可挡的万钧雷霆；是军神王翦横扫八荒，南下百越冲锋的战鼓；是龙城飞将在，关山度若飞的厮杀血溅；是霍去病封狼居胥，风驰电掣的陷阵冲锋；也是函散武萧的斗志昂扬，炮石雷木的轰响，激烈得令人热血沸腾。更是（红生）关公刀劈华雄的凛凛威风、是（大净）张飞喝断当阳桥，百万军中取人头如囊中探物般的生猛、是（白净）曹操逼宫时的颐指气使，更是王彦章“苟家滩”、单童杀场上的不甘与愤恨。
“要看戏上，诚如世上”，周公演礼，孔子讲学，高台教化，以史为鉴，以知兴替，默化普罗大众：台上如疯子激情演绎，听众像瓜子如醉如痴，伶人多自犯官一族，有文化，让其改籍讲廉耻，礼仪，疏导民众登高台，实乃国教造化的莫大功德和皇家的仁德政治。秦腔最生活：它字正腔圆，铿锵用力，一板一眼，也有黄河九百九十九道弯的委婉悠长，忠奸分明，不娇柔，不造作，唯画白眼圈的下人才敢油腔滑调，没有贵贱尊卑等级之分。它是生长在黄土地上，却是刻在西北人骨子里，融在血液中的勾魂曲，酷爱和救心灵丹，每当你烦了，累了，想家了，来上一段，能解乏，解忧，舒心，可算得国戏活化石。今国三百剧种，秦腔倒居乙流，匪夷所思！何也？分明是三锤两梆子，铿铿锵锵，血战场、诡官场、奸贼害忠良。偏偏缺了些金丝猫的阳春白雪，状元及第，相公招姑娘的哼哼唧唧嗲声奴气。
由特质到人性：昔炎黄建业，夏商传承，周武立国，凤鸣西歧，得天独厚，物华天宝，黄土高原，厚德载物，得昆仑屏障，大河环抱，仁山智水，水肥草美。国凭四险(东函、西散、南武、北萧)，可保无虞。初大费封秦，陇右弹丸，偏居西陲，犬戎交错杂居。皆鄙为蛮夷，会盟没资格，遂愤懑立志。烽火折幽王，平王迁都东，秦有护驾功，赐得雍梁。天心地胆，风水宝地，加国丰腴，遭忌它国，天下分争，不时相欺。凡六百载，鏖战不息。人杰地灵，时代风流，穆公图霸，孝公目光独具，天降卫鞅，奖励耕战，其解放的意义不亚于开科取士。论功行赏，乃强国励民之本，遂雄起一方。始皇雄才大略，有实力才有底气，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不流干誓不还。挥青龙直指东国，颐指气使，把几百年积压在先辈心中的懑气、怒气和霸气一古脑喷发，摧枯拉朽，攻城略地，先收拾人，再收拾地，继而收拾东西。我讲的就是理，我立的就是规矩：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郡县制，中央集权，奠定了天下一统的大秦帝国。“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鼓朴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南取百越之地，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过秦论》跟来的大汉，更不是省油灯，武帝耀武扬威，开疆扩土，逐匈奴于漠北，开西域至波斯。放言：“有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听着都霸气，极具威慑力。“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戎衣”的大唐李世民，视野更宽，胃口更大，招贤纳谏，秉隋的三省六部制，开科取士，门阀落伍，民间英雄辈出，光耀中华，四海宾服，八方来朝。
故都十三朝，时历两千年，整个北国：加上五胡乱华十六国，南北朝，东、西魏，都是白骨皑皑，血流成河的古战场，战火不息，战乱不止。王朝在争斗中更迭，雍城在战乱中废立，民族在战火中洗礼，惨不忍睹的攻伐割据，成为民族大融合之摇篮，民风亦在融合中演变。秦岭是中华民族的父亲山，黄河是民族的母亲河，肥沃的渭河平原成为久负盛名的文化走廊，周公在周原演礼，老子在楼观台布道，王重阳设宫于鄠邑，商鞅立法栎阳；释教汉时入关，隋唐直达到巅峰；儒家深耕皇家文化，眉坞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誉为横渠四句，最是烁古灼今。既是血染的古战场，兵家必争的皇城根下的故国臣民，又深得儒释道的熏陶，千年风骨，深刻塑造了秦人的真性情。颇具家国天下国士之风：有仪式感，庄严，耿介，单纯。生得坦白，率真，实在，呆板，但不可欺，三句好话，不贴一马棒，一个丕字足以抵住多少花言巧语的文过饰非，风牛马不相及的花言巧语；瞠得干脆，利落，敢说，敢干，明大义，骨头硬，脾气大，不信邪，厚重并不傻；楞得低调不惹事，讷言不可骗，遇事不怕事，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斧头，两圪节，碰倒墙连土担；倔得光明磊落，腰杆硬，直来直去，宁折不弯，强项认死理。虽性格上少光泽，缺圆滑，然瑕不掩瑜，论品像却为上乘，士农工商，大都养成了西北汉子的憨厚老诚、质朴无华、讲真话、守规矩，以“养儿当兵，种地纳粮”作信条，即就是摆龙门，也爱谈国事的特性。
秦腔是秦人的情愫，要领略秦风之硬朗，听段秦腔，细加咀嚼品尝一口乾县锅盔蒲城的椽头馍，都是用杠子排出来的硬面，你就知道黄土地有多硬梆，干土坷垃能硬过砖头。勤劳的农人在地里劳作，困了就来一帧乱弹，花腔走板的肆意张扬着他们特有的精气神，只盼着地里有个好收成。吆喝着黄牛趟田，面朝黄土背朝天，把太阳从东山背到西山，土堵嗓子弥着眼，汗滴如雨摔八片，不管老天时势虐他千百遍，勤劳爱国之心都不变。痛苦着，辛苦着，艰苦着。苦闷时揉揉肚皮，懑气和着脾气，沙哑着喉咙喊几声灵魂曲，痛并快乐着，苦并奋斗着，秦腔里的苦韵曲牌最是他们生命历程中真实生活的写照；行云流水的即兴曲，是对有个好儿郎，平安的期盼与寄托。兴奋时来一段《二进宫》，压抑时吼几声《下河东》，铿锵的秦腔就是他们精神的寄托。你看民女宋巧姣法门寺辩诬，能领略巾帼不让须眉的民间清醒；看封廷理告御状才能体会秦人的正气，观“大架子”张尧山的文采，才知道艺高人胆大，不看人眉高眼低的生，当了解杨伯珍与严嵩对薄朝堂，才能体验到秦人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特有胆包天的楞；刚正不阿的倔老头王鼎据理力争，竟扯着龙袍不撒手，分毫不让，义正词严，居然陈尸朝堂，义薄云天的杨虎城西安兵谏，大义凛然，天不怕地不怕的瞠；还有强云程《审鸡》，惩市侩舔尻子，生拔毛的干脆，都显示着秦人的生瞠楞倔的硬气、血气和骨气。
1937年，日寇入侵，大半国土沦陷，蜂拥到黄河边，妄想将陕西囫囵吞下。陕西的战略价值在于，向西可通甘宁青新，向南直逼川渝，一旦失守，战略依托荡然无存。结果日军把牙都磕碎了，不料却像刺黎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到底也没啃动陕军这块硬骨头。时陕西仅930万人，就出兵115万，是人口的八分之一，青壮年的六七成。作为后方，全国人均缴军粮六斗（部分仅四斗），陕人吃糠咽菜，人均捐粮达到1·4担，超出一倍还多。由于蒋介石的析解，陕军成建制的只有38，39军，其他则归于冯玉祥的西北军和孙连仲的中央军。陕军装备差，只能靠大刀和不怕死的精神，硬刚武装到牙齿的日军，十万大军压境，39军三万楞娃扼守黄河要津，三年粉碎敌七十多次进攻，歼敌二万，被誉为“中条山的铁柱子”。六六战役，八百学生兵，被敌军重兵包围，弹尽粮绝，他们誓死不作亡国奴，唱着秦腔，纵身跳河，视死如归，黄河，潼关固若金汤，日军踏不进了陕西半步，彻底断绝了日寇灭国妄想；横的怕不要命的，38军在喜峰口保卫战，娘子关保卫战的大刀队，威震敌胆，乃至血战台儿庄的“关铁掌”52军，连营级干部三成都是陕西人。喊着“生在陕西，死在山东”践行着“守土必死”的诺言，都是赳赳老秦的模样，冲锋陷阵，杀声震天，令日寇闻风丧胆。抗战时期，关中许多地方，村村设灵堂，家家挂白帆，做了最大的牺牲；也着实让日寇领教了秦人不怒自威，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定力，不惹事，一旦有人敢将刀架到脖子上，就让你试试同归于尽的厉害。当时，在敌战区有几百万伪军祸国殃民，为日帮凶，屠涂生灵，连国民党的二号人物都成了汉奸，唯陕西没出过这号人。家国天下，民族气节，秦腔秦风秦人自成一脉风景，你说怪不怪？忠言逆耳，真话遭忌，性直多碍。罔言哗众，巧行多谀，你说是耶不是？正如人家调侃的那样：“南方才子北方将，陕西楞娃排成行”，岂只维爹娘生养的？是也非也，谬耶赞耶，谁个说它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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