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剪药人
JIANYAOREN
文/赵晓莉
刚入冬,澄城县雷家洼新农村的街头巷尾就弥漫着浓浓的药香——药农们出药了。
暮色还未褪尽,四邻八乡的人们便循着药香而来,在药堆旁聚成一个个小圈子。谁家的药根粗壮,围的人便越多,议论声也格外响亮。
二姐也是这剪药人中的一员。二姐夫拿着大几千退休金,总劝她:“天太冷,别受那份罪。”二姐却笑得爽朗:“穿得厚,干活就不冷了。”她裹得严严实实,毛衣外罩着羽绒服,再套上宽大的皮夹克,厚棉裤外套了条加绒皮裤,脖子缠紧毛围巾,帽子和口罩一戴,只露出一双眼睛。我打趣她:“这装束,我都认不出你是我美丽的二姐姐了。”
昨天,邻居家出了柴胡,找上门来请二姐帮忙找人剪药。二姐有些为难地说:“这阵子到处出药,人不好找。”说完便拿起电话吆喝开了。
二姐这号召力,源于她“街长”的名头——这是我们姊妹私下封的。她人缘极好,村子红白事她忙前忙后,邻里矛盾中她跑来跑去调解斡旋,大姐总笑说:“给她买双铁鞋也能跑烂。”
第二天一早,门口的药堆旁就聚了七八个人,两条板凳支起一块木板,一个男工用铁叉往板上添药,剪药的多是女人,年龄最大的八十多岁,年轻的六十来岁。只要手脚还能动,能剪断药根,来者不拒,多剪多挣,少剪少得,全凭自己的力气和速度。
我在屋里还嫌冷,想到二姐在室外顶着刺骨寒风剪药,就心疼不已。午饭时,赶姐进门,我提前备好热水,等她洗完,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上桌。
二姐正吃得狼吞虎咽,突然捂住嘴笑起来,说今早军军妈剪药冻得受不了,跑回家换鞋,到了家才发现只剩一只鞋,脚冻麻木了,另一只啥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笑过之后,心里满是酸涩。军军妈老伴走得早,国家给老人的养老金她从没见过,卡在儿子手里攥着,八十岁的老人,每天六点就守在药堆旁,只为占个好位置,多挣几块钱。
我才吃了几口,二姐就放下碗筷要走,我劝她歇一会,她却说:“大家干的时间一样,人家一天挣一百多,你挣几十块,显得你干活不利索。”说完,她已全副武装出门了。
午饭后,我推着轮椅上的母亲去看剪药。寒风中,剪药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头不抬、手不停地忙活着,嘴也不停地唠着磕:“手上没劲还挣不了这个钱。”
“都是干硬的柴棒棒,一天剪下来,肩膀、胳膊、手,没有一处不疼。晚上睡觉,都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老话说得好‘钱难挣,屎难吃’,说得有真没假。”
“手心向上总是难啊!娃娃给的再多,不如自己挣的花起来方便。”
药堆旁,只闻其声,不知其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都是生计。
傍晚六点,二姐进门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今天剪了47公斤!”
剪一公斤药三块钱,她从早七点干到晚六点,十一个小时的辛劳,换来了一百多块钱的收入。前几天剪药,药根子细,每天剪三四十公斤。邻居家的药根子粗,一样干活,剪的分量就多,挣得也多。
姐夫依旧在一旁劝她:“天越来越冷,别再去了。”二姐却摇摇头,语气固执又坚定:“趁现在还有药可剪,多挣点钱心里踏实。等天再冷些,想下苦都没机会了。”
二姐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尽了生活最本真的模样。那剪下的,何止是干硬的药根,更是生活的窘迫;那秤上称出的,何止是药材的重量,分明是普通生命在寒冬里,为自己称量出的勤劳与尊严。
寒风吹过街巷,药香愈发醇厚浓烈,剪药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在飞扬的尘土中,可她们的形象却愈发清晰——她们不是在剪药,是在裁剪生活的困顿,编织日子的希望;是在凛冽冬日里,挣一份踏实,扛一份担当。她们的坚韧,就像这清苦却绵长的药香,在平凡的日子里绽放出最动人的力量——那是对生活无怨无悔的热爱,是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更是人间最质朴、最温暖的生命绽放。
作者简介
赵晓莉,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渭南市作家协会理事,澄城县作家协会主席,政协澄城县第九届委员、第十届常委。
来源:桃花源书院官方电子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