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渭像
徐渭一生坎坷,曾八试举业,却屡试屡败,因此失意穷志,以致狂放不羁,欲死不能,无意中却成就了他的人生本色,成为艺术史上一位具有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的奇才、畸才。虽然徐渭在艺术上取得了较高的成就,但其晚年并未享受到自己绝伦艺术带来的尊崇和福祉,终究是穷愁潦倒,凄然离开人世。直到五六年后,由于袁宏道的钦赏和宣扬,他的艺术身价才骤然上升,以至于“书画流传者,逸气纵横,片楮尺缣,人以为宝”。
晚明时期的艺术生态,是中国艺术发展史上风格多变、思潮多向的典型。启功曾说:“世事迁流,书风递变。晚明大手笔,亦常见石破天惊之作。”徐渭正是此中之佼佼者。徐渭于诗文书画、戏曲兵法等领域皆有较高成就,并出入三教,精于音律,专于史志,旁及医术、对联、灯谜、制茶、酿酒、剑法之事。直至今日,我们仍可从他独特的作品中,寻绎出不竭的艺术创作灵感。徐渭的艺术创作,始终贯穿着生命的反省和个性的思考,总的说来,其风格是反规矩而非反传统的,是反模拟而非反学古的,是纯真本色与狂放性情的融合。

明 徐渭 榴实图
欣赏徐渭的书法艺术,从中可以感知其“真我”与“本色”的表露,悲怆与凄凉的释放,狂狷与畸情的张扬。明代书论家项穆在论及书法“形质”关系时认为:
人之所禀,上下不齐,性赋相同,气习多异,不过曰中行,曰狂,曰狷而已。
如果把徐渭书法置入中国书法风格史中来看,当属“狂者”一路。他“天才超轶,诗文绝出伦辈。善草书,工写花草竹石。尝自言:‘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 。语中不乏自信与任性。徐渭尤其对草书情有独钟,自称“余书多草工”。若无真切体证书法之道,难出此语。综观徐渭的行、草二体书法,当以草书最为自我。点画狼藉,横涂纵抹,自成一家,用大写意的画法来表现草书。后人赞其书法,也多以此风格为重。陶望龄说他“于行草书尤精奇伟杰”。钱谦益也认为其草书“奇伟奔放”。草书,可以说是中国书法艺术表现主义的最佳形式。韩愈在《送高闲上人序》这样描绘张旭的书法:“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乃因草书可以更自由地表露书家的心境和理念。

徐渭 草书杜甫《赠花卿》
徐渭与“书圣”王羲之同为山阴人,他十分仰慕王羲之,对其法帖心追手摹,但是我们在徐渭的书法作品中,却很少看到王系书风的趣味,反而更多地感觉到米芾的影子。如其较有代表性的书法作品《煎茶七类》卷、《青天歌》卷、《题墨葡萄诗》、《女芙馆十咏》等,即是很好的例证。徐渭在《书米南宫墨迹》跋语中说:
阅米南宫书多矣,潇散爽逸,无过此帖,辟之朔漠万马,骅骝独先。
推崇之意,溢于言表。而苏轼则这样评价米芾的书法:“海岳平生篆、隶、真、行、草书,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当与锺(繇)、王(羲之)并行,非但不愧而已。”艺术精神,古今一系。徐渭与古为朋,同发一气,其语正与东坡之言有异曲同工之妙。

徐渭 草书七言诗
在书法理论方面,徐渭也卓有建树。陶望龄说他“论书主于用笔,大概仿诸米氏”,其实并未能概其全。徐渭的书论,仍有其独到的观照视角。除陶氏所言“主于用笔”之外,更在书法的个性、格调、前途等诸多方面都有独特见解。其书法论著主要有《玄抄类摘》传《笔玄要旨》以及散见于诗文中的一些关于书法的论述。他的书法观,大致可归纳为以下几方面。

徐渭 行书群望诗
第一,用笔:“心手尽之”。笔法历来为学书之根基,徐渭对执笔之法非常考究。他认为:
执管之法,须执管于大指中节之前,不得当节,以碍其运动,须要居于动静之际。——书法所云,拓大指法,大约当以笔在纸端,运动适意,则腾跃顿挫,生意出焉。若当节则掌握如枢,每每不得自由,转动必碍,凡回旋处多成棱角,笔死矣,安望字之生动乎?
又说:
大要执之虽紧,运之须活,不可以指运笔,当以腕运笔。故执之在手,手不主运,运之在腕,腕不知执,执虽期于重稳,用必在于轻便。然而轻则须沉,便则须涩。其道以藏锋为主,若不涩,则险劲之气无由而生。至于太轻不沉,则成浮滑,浮滑则俗。

徐渭 草书唐岑参《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诗
如此细腻的阐述,并不亚于古代名家,说明无论理论还是实践,他都有独到的艺术性感悟,这促成他在书法创作时,更多地表现出一种理性自觉支撑下的感性精神,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下面一段精彩之论:
自执笔至书功,手也,自书致至书丹法,心也,书原目也,书评口也。心为上,手次之,目口末矣。余玩古人书旨,云有自蛇斗、若舞剑器、若担夫争道而得者,初不甚解,及观雷大简云,听江声而笔法进,然后知向所云蛇斗等,非点画字形,乃是运笔。知此则孤蓬自振,惊沙坐飞,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可一以贯之而无疑矣。惟壁拆路,屋漏痕,折钗股,印印泥,锥画沙,乃是点画形象,然非妙于手运,亦无从臻此。以此知书心手尽之矣。
由悟执笔与运笔之趣,而臻得用笔之境,这也是书法从初学至创作、从模仿到自我的心路历程。


明 徐渭 草書白燕詩全卷 紙本水墨 紹興考古研究所藏
第二,临摹:“真我面目”。临摹是学习书法的入门之始。徐渭主张临摹时,并不一定得惟妙惟肖,锱铢必较。他指出:
非特字也,世间诸有为事,凡临摹直寄兴耳,铢而较,寸而合,岂真我面目哉?临摹《兰亭》本者多矣,然时时露己笔意者始称高手。予阅兹本,虽不能必知其为何人,然窥其露己笔意,必高手也。优孟之似孙叔敖,岂并其须眉躯干而似之耶?亦取诸其意气而已矣。
这是说艺术创作要有“真面目”或“己意”,才可为“高手”,亦步亦趋,人云亦云,无自己个性的东西,生命力难以持久。当然,这种批评与当时复古余风尚未荡尽之背景有关。然而,徐渭已非常清醒地看到艺术未来发展的方向。

徐渭 蕉石图 斯德哥尔摩东方博物馆藏
第三,创作:“出己”“天成”。与“真面目”或“己意”主张一脉相承的,徐渭十分强调“天成”。他说:
夫不学而天成者,尚矣;其次则始于学,终于天成。天成者非成于天也,出乎己而不由于人也。敝莫敝于不出乎己而由乎人;尤莫敝于罔乎人而诡乎己之所出。凡事莫不尔,而奚独于书乎哉?近世书者阏绝笔性,诡其道以为独出乎己,用盗世名,其于点画漫不省为何物,求其仿迹古先以几所谓由乎人者,己绝不得,况望其天成者哉!
针砭时弊,性情直率,书法缺乏个性自由,不能不激其挞伐之意气。这段文字,正是来自于艺坛复古风气桎梏创造力这一深刻背景。与此同时,徐渭还强调作品的“生意”,他从书法技法因素引喻书法意蕴,认为“盖详于肉而略于骨,辟如折枝海棠,不连铁干,添妆则可,生意却亏”。此论也恰与东坡“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能成书”之主张契合。
第四,风格:“高书”出俗。对于世人慕求婉约流媚,风骚艳丽的书法趣味,徐渭深不以为然,他一反常见,时爆惊人之语:“高书不入俗眼,入俗眼者必非高书。然此言亦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诚然,艺术之为艺术,不能仅有平面感受就够了。徐渭直率批评书坛的沉闷流俗说:
是辈者起,倡率后生,背弃先进,往往谓张东海乃是俗笔。厌家鸡,逐野鸡,岂直野鸡哉!盖蜗蚓之死者耳!噫,可笑也!
可痛也!以余所谓东海翁善学而天成者,世谓其似怀素,特举一节耳,岂真知翁者哉!余往年过南安,南安其出守地也,有《东山流觞处草》《铁汉楼碑》,皆翁遗墨,而书金莲寺中者十余壁,具数种法,皆臻神妙,近世名书所未尝有也。乃今复得睹是草于门人陆子所,余有感于诡者之敝之妄议,因忆往时所见之奇之有似于此书也,而为叙之如此。忆世事之敝,岂直一书哉!岂直一书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