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冷雨
四月的雨落在北国的边城。
听四月的雨我坐在乡村的屋檐下。
四月的冷雨里有萧萧的寒意却无须围着火炉。
四月的雨不适合抒情——非春之雨缠绵而温柔；非夏之雨滂沱而淋漓；非秋之雨萧索而哀婉！四月下雨是个无聊的时光：无落红可惜，无坠叶可悲。
四月的雨不适合配上音乐，不需要带任何随身附加的物件，比如一杯清茶什么的，这些都是徒劳的装饰。雨声会让人莫名其妙的想起过去，音乐通常是被淡忘，茶也只是任它凉着……
四月冷雨不是行吟诗人的节拍，它没有诗的节奏和韵律。
四月冷雨激不起深闺少妇的愁怨，悉悉梭梭敲打檐瓦的声音正好送她一个缠绵的梦。
四月冷雨也不适合披蓑戴笠，农人只需要把手拢在袖子里，在屋檐下伸头看看，天气什么时候会晴回来。
四月的雨丝溜溜地落在你的眼睛里浑身就乏了力，你对什么都缺少兴趣。
四月的雨于我却正相宜。
一扇格窗，一挂竹帘，一双凝然的眼睛……
一窗细风，一帘冷雨……
静默地坐着，回忆起去年的四月天气。人已杳，相隔了一段似短还长的距离。正好把因为某种期待而受伤的心疗疗——有点伤，却不甚痛楚了。
飕飕的冷雨似乎有秋的影子，但内里却完全不同。一场秋雨恻恻寒凉，把人的骨与魂都销蚀殆尽，人只剩一个空空的躯壳。
四月的冷雨就是这样，寒而不悲。你清楚地知道，当这场冷雨收住了脚步，你会看到更加茂茂腾腾的生命。
曾经大伤大痛的心似乎走到了绝望，那是因为太热切的缘故；用冰凉的冷雨沾湿一下灼热的心，也终于可以放弃那些难舍的缠绵和悲哀。重新呼吸生命的另一种气息，人的生命会健康的显示出另一种活力。
四月的冷雨最多给人增加一点倦怠的情绪，也许明天你便彻底忘了它带给你的任何一种情绪的感染。
心里有点冰凉的感觉是很自然的事情。
雨尽管落，在风的助力下，薄薄的屋瓦有时被掀起又放下，甚至能看到雨被风摇过的痕迹。它走在屋瓦上的脚步也一阵紧一阵松；一阵齐，一阵乱……
偶尔，风也会掀起帘子！它诱惑你走出去。
踱到到台阶上看这迷蒙潮湿的世界，双眼只能怔怔地出神——这雨，不适合看。
在这天籁的世界里，心不容易去找声音的存在，有声也是无声——这雨，也不适合听。
看雨无聊，听雨同样无聊。人傻乎乎地竟有点大彻大悟了。
听雨的时光 童年时，听雨在老屋里。天将明时，听着屋檐的滴水落在檐漏下的小水滩里，“叮咚”一声，便愁起上学的事。学校虽不远，但到学校有一段黄泥路，且有一段坡道。想起自己上学时得穿着不太合脚的破胶鞋，披上一张油纸，便觉得很尴尬。因为有时胶鞋被陷在黄泥里，好不容易取出这只脚来，那只又被黄泥裹陷住，让人很恼火。加之经过坡道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养着凶恶的大黑狗，你得小心翼翼，不敢出声，动作不能太大，有时得手脚并用，等到走完黄泥路时，差不多半身都是泥。然后怯怯地跑向学校，站在教室门前，低声地打报告，老师照例用刀子一样的眼神看过来，牙齿里挤出三个字：“又迟到?”如果点头，示意进教室，悬着的心便算放下了；如果不点头，也不让进，站在教室门前便手足无措，只能惶惶地等待老师的惩罚与开恩。童年时的听雨大半便与这样的情节有关。那时，心里对一双黑色的小筒靴羡慕得要命，或者极端渴望有一把伞，听到落雨声，总是浮出对这两样东西的渴望。当然听到雨声，也能联想到小河沟、大秧田、小纸船、树林子里的小山洞……这些可以有快乐的地方，不过这一般要在周末或放假时。 后来，住进了初中的大宿舍，睡得很晚，睡得很死，起得很早，每天总是早早地有人起床，掀被子，下床架，拖脸盆，便对听雨没什么印象。即便有时在半夜听见雨落在屋瓦上的声音，所想起的无非是第二天的体育课泡汤，该换成什么课；或者是菜罐已经告罄，渴望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打着伞，提着装菜的缸子在教室的玻璃窗外出现。 再后来，读师范，住在学校宿舍的三楼，似乎没有了听雨的条件，除开风雨交加或者雨斜飘到宿舍的窗玻璃上，只能依据迷雾濛濛的样子来判定下雨。听到雨声，知道学校的操场活动不了，便只能靠借来的书打发时光。若在周末，会想到抱几本武侠或文学书走进教室，远离宿舍的吹拉弹唱、扑克娱乐。也会不经意地渴望自己心仪的女生刚好也在教室百无聊赖地看书，然后可以相视的会心一笑，这便是关于师范的一点听雨回忆。 参加工作了。那是一个怎样的小山村呢？学校设在人家的堂屋里，这是跟家乡老屋一样的房子，唯一不同的是这是一个四合院民居，滴水檐下不是泥地，而是青石砌阶，雨滴打在青石上的声音很脆。回忆听雨时，总是天擦亮，学生便陆续来到我的窗下，叽叽喳喳、悉悉索索，绾油纸的、下伞的、不小心撞在我宿舍门上的……然后便有农妇起床后的唤鸡声、剁猪食的声音，看着农妇穿着筒靴，背着篓，披着油纸不得已在雨天下地的样子…… 单位宿舍里，听雨的感觉很乱、很繁杂、也很快，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日子如飞一般。先是听到雨声，第一便是想办法烘干孩子的尿布；后来听到雨声，操心孩子打伞上学，得给他买上雨靴，要不要送他。再后来听到雨声，想着需不需要去集市上买菜；听到雨声，想着是不是又只能和几个同事聚在一起打打麻将、下下棋；听到雨声，第一反应是不用上早操；听到雨声，心里在迟疑会不会查岗；听到雨声，也不免牢骚地咒骂语文课，为什么语文总有早读辅导，不能像别的课那样睡睡懒觉…… 在听雨的日子里，做着平凡的工作。铃声、书声、学生、检查、教学常规……听雨的反应里大多被这些东西占据着。拼工作、跑调动、竞职称……把听雨所留下的印象变得一团模糊，找不到什么清晰的独特的回忆。 直到红尘的日子萧索到乏味的时候，开始为故事里的人听雨，听雨的节奏里总是带着故事里的忧伤与叹息，和着自己的痛苦与思念。甚至把这些情绪结成多愁善感的文字，酿成了人生的故事。听雨的记忆里偶尔就会有那些风花雪月的回忆。 几年前，住进了城里的商品楼，听雨变成了另一种节奏，完全没有温馨和回味。垂落的雨点，在高空合着重力加速撞向二楼的雨棚，声音爆裂而尖锐，很少有不被吵醒的时候，完全不耐听，让人烦躁，睡不着。听雨的时光里，又多了些内容。 孩子骑车上学，雨衣，雨伞，安全；我骑车上学，雨伞、雨披、打的；去，回，去，回。工作呀，质量呀，面子呀，成绩呀……在爆裂而尖锐的雨声中，这些东西一样让人觉得烦躁难以宁静。周末或假期的雨声里，想着该怎样阻止孩子无休止地坐在电脑跟前…… 现在，孩子上大学了，听到雨声，突然想到孩子在江南的城市有没有听到雨声。离家求学的岁月里，他听到雨声会想起什么？江南雨打荷叶的声音或许不错，他最有条件欣赏，可是我无端地觉得他会把自己大部分的时间耗在电子荧屏的声音上，远离了自然与性情。或许他忽略听雨的记忆，我又何能强求？终归是有些遗憾。 在剩下的两人世界里，我又重新来适应雨打在雨篷上的声声音，重新换一种心态和节奏。我听雨，又听到什么呢？三十年前，我住的老屋，现在两个老人依然住在那里，听着檐瓦上滴下的声音依然熟悉，只是抽动木门栓的声音没有当年那么早地响起，他们现在睡到自然醒才开门。可是，年龄越长，似乎睡眠于他们越少。听到雨声，首先想到他们，他们有健康的身体，没有风湿关节一类的疾病困扰，感谢生活对他们的恩赐，让我在听到雨声时可以不担心牵挂什么。 在听雨的节奏里，就这样数着听雨的回忆。你的人生便被浓缩在这些听雨的记忆中，不经意便数到了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