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6第一届“白花绽放”群众文学创作大赛,短篇小说《天国的赞歌》约4600字
歌天国的赞歌
新世纪初的西北旱塬,天地与人,仿佛都被那无垠的土黄色浆洗过,褪尽了水分与鲜亮。风,不知疲倦地刮过沟壑梁峁,将日子也吹得重复而漫长。土地刚分到户不久,墒情略见起色,活计依旧仰仗人力。水,是比油更金贵的东西。全村人的命脉,都系在那口深井幽暗的喉咙里。
村子最东边,住着外来的孔姓一家。他们也种地,放羊,却始终像滴在村庄这匹土黄色粗布上的油渍,任凭时光如何搓洗,颜色依旧深一块浅一块,融不进去。村里的红白喜事,他们极少踏足;乡邻家的饭菜,甚至递来的烟卷,他们也从不沾染。他们有自己的念想——那是在饭后墙根的闲谈中,让村民既感嘲弄,又隐隐不安的东西。
有年长的村民依稀记得,早在“大集体”时期,老孔的父辈就因在荒年里拒绝吃“大锅饭”,被民兵单独拉出去“谈话”。那与众不同的执拗,像颗被深埋的石头———虽不见天日,却在土里硌着了所有人的记忆。
每隔数日的午后,总有些陌生的面孔,悄无声息地汇入老孔家那孔孤零零的窑洞。随后,低沉的祈祷与悠长的颂歌便会隐约传出,如缕不绝,直至夜深。这声音,让静谧的村庄感到一种被侵入的警惕。淘气的孩子偶尔会模仿那古怪的调子,总能引得众人一阵哄笑,只是那笑声底下,藏着大人们自己也说不清的、对“不一样”的隐约不安。
在老孔家几个孩子里,最惹人注意的是他的小女儿。她仿佛是塬上偶然汇聚的一滩清水,清凌凌的,与周遭的灰黄格格不入。即便衣衫上也摞着补丁,却总是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被梳成两条精细的小辫,垂在瘦削的肩头。眉眼生得格外清俊,瞳仁黑亮,像被雨水洗过,看人时有种不属于这里的澄澈。母亲从不让她与“野孩子们”厮闹,常将她带在身边,学大人的样子,低头、闭目,吟唱那些外人听来古怪又悠长的颂歌。若在祷告时她稍有分心,母亲眼里的警告便如针般刺来:
“你又在干什么?你的心不诚,带来的就不会是恩赐,是惩罚!”
初夏,几场雨水过后,老孔家院墙外的几棵桃树,果实已由青涩展露红晕,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有几枝放肆地探向路旁,成了孩子们上学路上甜蜜的诱惑。起初,他们只是远远望着,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用石子投掷,打下几颗酸果,在嬉笑声中争抢。后来,胆大的便开始攀爬。老孔从未像别家那样厉声喝骂。有妇人看不过眼,隔着墙头对院内沉默劳作的老孔喊道:
“他叔,这树再不管,果子可就要遭殃了!”
老孔直起腰,目光迟缓地扫过墙头,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桃子还没熟,吃了,闹肚子。”
那妇人缩回头,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一眼那探出墙外的桃枝,不再说什么。
但孩子们的玩笑终究过了界。一枚石子穿透了窑洞窗上糊的旧报纸。第二天,人们看见老孔在桃树下捣鼓着什么。他用草绳将几根最低的枝桠小心地捆扎、抬高,嘴里喃喃:
“往高处长,往院里长。不要招惹不必要的事情……”
随后,他提来一桶浑浊的药水——那时节,家家都给果树喷药,本是寻常。只是他做得格外细致,仿佛是在进行一种洁净的仪式。雾气氤氲中,他在那根最壮的枝桠分叉处,用刀尖轻轻划下了一个十字。自此,那几棵树虽依旧果实累累,孩子们却莫名地绕道而行,那红彤彤的果实里,仿佛凝结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看不见的滋味。
那天放学,小女儿看见墙头那几颗在夕阳下红得灼眼的桃子,停下了脚步。她踮起脚,小手努力地伸向那颗最饱满的。指尖触到果实表面阳光留下的微温,她猛地将它攥在手心,像怀揣一个与己无关、又怦怦跳动的秘密,藏进了衣兜深处。
夜,深得像口井,吞噬了所有的光。
孩子在后半夜开始哭闹。油灯点亮,豆大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巨影。她在土炕上翻滚,小脸煞白,汗珠如密集的露水,从额发间渗出。母亲俯下身,光晕勾勒出她紧蹙的眉头。她没有惊呼,只用一种压抑的、带着颤音的低语,责怪女儿平日祷告不够用心,总惦念着与外姓孩子玩耍,以致招来了“惩罚”。
一家人围坐到她身边,开始了漫长而庄重的祈祷。低哑而虔诚的声音,在昏暗闷热的窑洞里盘旋、升腾,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罩住了孩子那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她在痛苦的旋涡中沉浮,未曾听到母亲的呼唤,只看见墙壁上投下的、随灯光摇晃的扭曲影子。她干涸的嘴唇,只沾上几滴母亲滴落的、咸涩的汗珠。 从深夜到天明,窑洞外天色再次染上晚霞的血色,祈祷声持续着,像一根不断被拧紧的弦,执着地要叩响天国的大门。直到那细弱的抽搐彻底归于平静,直到那点微弱的呼吸完全断绝,那祈求怜悯的声音,仍未停歇。
窑洞里出现了刹那的死寂。先前被祈祷声填满的空间,此刻像被掏空了内脏,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微响。这寂静比之前的吟唱更令人心惊——他们呼唤了一整夜的天国,并未给出任何回音,只扔还回来一具幼小的、冰凉的躯体。
消息传到院外,几个早起拾粪、挑水的村民聚了过来,站在窑洞外昏暗的晨光里。他们伸头朝里望,看见那个总是干干净净、扎着小辫的女孩,此刻像片枯萎的叶子般躺在炕上,小脸青白,再也不会睁开那双黑亮的眼睛了。一个平日里最嘴硬、曾嘲笑孔家“念洋经”的老汉,别过脸去,用粗糙的手掌使劲抹了一把眼睛。另一个妇人,想起自家娃也曾朝这院子扔过石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那孩子的模样,和他们自家的孙儿孙女有什么分别呢?那一刻,隔阂与异样被一种更原始、更共通的东西击穿了——那是对生命脆弱的悲悯,是对“白发人送黑发人”无尽的遗憾。
炕边老孔夫妇,他们脸上没有奔流的泪水,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号,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已经冰凉的小女儿。母亲用手一遍遍抚平孩子衣角的褶皱,动作僵硬而固执。老孔则喃喃低语,声音干涩得像在摩擦砂纸:“是她的罪孽太重……也怪我们平日里祷告不够用功,没求得庇护……”
最终,是老孔的表弟闯了进来,用粗野的喝骂声,打碎了这凝滞而可怖的仪式。他唤来村民,打制了一具小小的、薄薄的棺材,将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生命,草草葬在了村子最边缘的、连荒草都长得稀疏的坡上。
丧事过后,村庄又回归平静。孔家窑洞紧闭了数日。再次见到老孔,是他独自去井边挑水。几个正在井台闲聊的村民,话语顿了顿。有人下意识地想递过烟卷,手伸到一半又有些犹豫。老孔的目光与他们短暂相接,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移开,也没有言语,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桶水,比往常沉重千钧。看着老孔微驼着背、蹒跚离去的背影,井台边的几人一时无话。辘轳在吱呀的转,带出一桶桶冷冽清澈的井水。
日头照常升起,黄土依旧干涸,转折却在一场丧事中悄然而至。村子里赵家老人过世,吹打声和哭丧声撕扯着村庄的清晨。出殡队伍经过孔家窑洞时,人们看见老孔默默地站在院门口。他换上了一件略干净的旧褂子,目光追随着那具厚重的棺材,以及人群那份毫不掩饰的、属于这人间的悲恸。他想起了自己草草埋葬的女儿,那个甚至连一场像样的、能被乡邻见证的葬礼都没有的生命。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孤寂攫住了他。在队伍末尾迟疑了片刻,最终,他拖着步子,像一片被风带起的枯叶,跟了上去。他没有进到灵堂最里面,只是远远站在院墙的阴影下,看着人们忙碌。当执事人给每个前来送行的乡邻递上一支烟时,也递到了他面前。他愣了一下,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烟,没有点燃,只是紧紧捏在指间,仿佛捏着一块滚烫的炭。没有点燃,也没有扔掉。
自那以后,谁家娶媳嫁女,哪家老人归西,那喧闹或悲切的席面上,也能见到老孔沉默的身影。他依旧话少,但会接过乡邻递来的纸烟,别在耳后。也会在众人起哄时,端起那浑浊的、辛辣的烧酒,抿上一口。
这一年的秋雨,异常的集中,绵密如麻。仿佛要一次性补偿多年来对这旱塬的亏欠。老孔家的土窑,终于没能扛过连日的浸泡,在一夜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塌了半边。村民们闻讯,踩着泥泞赶来,徒手扒开湿重冰冷的黄土。锅台被埋在最下面,他的老婆倒在旁边,七窍嵌着凝固的、混着泥土的血丝,身体早已僵硬。
这次葬礼,老孔依着村里的规矩,办了酒席。席间,他端着粗糙的瓷碗,向来帮忙的村民一一敬酒,动作笨拙,别扭,却异常认真。当一位老者递过一支纸烟时,他凑上去,就着对方的手吸着了火。辛辣的烟气初次涌入肺腑,呛得他剧烈咳嗽,腰深深地弯下去,眼泪都咳了出来。他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顺便也甩去了那所剩无几的眼泪。
大儿子在生下二胎后,离婚了。二儿子年过三十,亲事还没着落,老孔似乎也不像从前那般焦急。他学着村里老人们的模样,叼着一杆旧烟袋,沉默地坐在村口的老井边,看着辘轳吱呀呀地转动,看着水桶提起时晃荡出的粼粼波光。
第二次被送进医院,诊断书上工整地写着:“食道癌,晚期”。孩子们听了医生那句“人财两空”的坦诚建议,默默将他拉回了那座愈发空洞的窑洞。
病痛是文火慢熬,将他一身血肉熬干,最终只剩下一把轻飘飘的骨头。然而,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仍燃着两点沉寂的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天,两个孩子略带兴奋地进来,说老家的姨娘来了,特地赶来看他。老孔浑浊的眼珠在干瘪的眼眶里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响,挣扎着想用肘部将身体撑起来。
姨娘带着一身风尘与久违的、炽热的亲切走了进来,她紧紧握住老孔那只已是皮包骨头、青筋毕露的手,殷切地问候,用坚定的话语安慰他,“一切都会好的,上天是在考验他的信心。”然后,她转过身,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郑重地取出几本厚厚的旧圣经与手抄的歌谱。当最厚的那本被翻开时,一瓣早已失水、变得薄脆透明的花瓣,无声地飘落在炕席上。那是桃花,三十年前的花瓣,她与家里人安排的婚事发生了争吵,固执地负气出走,远嫁他乡,半生飘零。
“来——”她的声音因神圣感而微微颤抖,“我们为你祷告,唱诗。用赞歌洗净你的罪,带你回家。”
悠扬而熟悉的颂歌声,再次在窑洞里响起。那声音低回,盘旋,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大的力量,瞬间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老孔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瞳孔里爆发出最后的惊恐与愤怒。他如同一只困在陷阱里、看着猎枪逼近的野兽,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的巨响。那只尚能活动的、干枯如柴的手臂,猛地从被褥里挣出,五指先是痉挛地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捞满了虚空的歌声。接着,手臂开始急促地、剧烈地摆动——不是祈求,是推拒,是想将这弥漫整个窑洞的、他曾视若生命的歌声,一把推开,撕碎。
他的动作扯动了薄薄的被褥,露出其形销骨立的身形。手臂的挥舞渐渐变得不协调,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每一次挥动都消耗着最后的气力。幅度越来越小,从充满决绝的横扫,变成了手腕无力的颤抖,最后,只剩下指尖还在微微地抽搐,仿佛在看不见的墙壁上,进行着最后的叩问。
祷告的人们是虔诚的,他们闭着双眼,脸庞在油灯的微光下显得平静而超然,完全沉浸在属灵的慰藉里。那歌声,因着他们的专注,愈发显得悠扬而动人,像温暖的流水,试图包裹住炕上那具挣扎的躯体。
老孔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丝,一缕暗红从嘴角滑落。他想撑起头,想去夺那本厚重的书,可他连移动一寸的力气都已耗尽。只有那只挥舞的手臂,幅度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像一只被箭矢射落的鸟,颓然垂落在冰冷的炕沿边。他的食指与中指,就那样僵硬地、深深地抠进了炕土的缝隙里。
半小时后,优美的赞歌在一个绵长而圆满的尾音中结束了。
窑洞里骤然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老孔也彻底安静了。他睁着的双眼,望着被烟熏得黝黑的窑顶,那里面,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垂落的手指嵌入的那方炕土,来年开春,竟冒出了一星极淡的、怯生生的绿意。


